文 文
文文
人在刚醒来时,有一个半梦半醒的阶段,在这期间有时能回想起清醒时想不起来的陈年旧事。
这一天就是,早上醒来,看时间还早,赶紧闭眼趁热回顾梦里的剧情,想着想着,梦里的情节愈发模糊,一个人的身影却窜进了脑海。
那是我很小的时候,忘了当时是上幼儿园还是小学,只记得放暑假了,我一如既往呆在奶奶家里,每天跟在我姐屁股后面到处玩。有一天不知怎的,就遇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,也不知是哪个邻居家的,姐姐告诉我,她叫文文。
我们很快热络起来,文文性格开朗,很有礼貌,笑的时候眼睛是两道弯弯的新月,不过她有个很大的缺陷,就是嗓音异常沙哑,有时一句话她要重复说好几遍才能让人听懂,成人尚有耐心但缺少时间,往往路过打声招呼便匆匆而过,小孩就会跟她不耐烦,这导致她的世界里玩伴很少。
可是我跟她好像没有任何隔阂,我说话声音小,老师都说我声音像蚊子一样,渐渐地我就不怎么爱说话。两个与正常人沟通有障碍的人,在一起就特别契合,似乎我们生就擅长语音之外的表达方式。
文文喜欢跳皮筋,她总是随身带着一副,不过她那个皮筋实在是太破啦,颜色褪得厉害,还很容易断,每断一处,她就打一个结接上,遇见她时那一捆皮筋就好几个疙瘩了,她要打开玩就得手忙脚乱梳理好一阵子。
那一带不乏跳皮筋特别厉害的女孩子,她们能一边跳一边清脆地念歌谣,跳到精彩处眼看着一条腿快被缠成粽子了,另一条腿突然灵巧地一翻,就变魔术般解脱出来。文文也想邀请她们,可是等到把皮筋理开,高手们早已不耐烦走开,文文想挽留,沙哑的嗓音在风中飘,远处传来一阵讥笑声。
文文只跟我玩的时候最开心了(这是我单方面这么认为的(´ー∀ー`))。我不会跳皮筋,她把皮筋弄成一个大圆圈套在一座煤堆上(北方的农村,各家都会屯一些煤在外面),表示这就是我们的地盘啦,我们采些花草之类的插在上面,假装一起过日子。我们言语无多,交流时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懂,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起笑,不知为什么,跟她在一起总有笑不完的事。
其实我更喜欢跑来跑去的游戏,也不知那时哪来的那么多精力(哪像现在,醒了还以回顾梦里的剧情为由赖床)。有一次文文跑着跑着,突然蹲下来脱掉鞋子,原来袜子自己滑下来了,她认真地穿好套上鞋子继续玩,可是过了一会,跑着跑着又蹲下来,嘿,袜子又脱落了,这回是整个袜子攒成个球,只套住前脚掌,我止不住地笑,她也笑,笑声像唐老鸭一样,我就笑得更欢,最后两人索性坐地上笑,她举着小脚丫,半天也没穿上。
啊咧?她是怎么做到的?袜子怎么会自己往下掉呢?我自己试了很多次,无论怎么跑袜子也没掉,可能女孩的袜子跟男孩的不同?秘密勘探了一下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;男女脚型不同?观察了一圈,也别无二致,奇怪奇怪真奇怪。不过无论什么原因,这实在是太可爱了,身边庸庸碌碌的人们,出彩也好,犯错也罢,都毫无新意,唯有袜子会自动脱落是我始料未及的人间惊喜。
我不喜欢跟小桥另一边的男孩子们玩,他们玩着玩着就打架,最后被双方家长连打带骂拽回家,天天如此,一点新意也没有。
于是我就很喜欢追着文文跑,看她跑着跑着就蹲下整理袜子,看她喘着粗气对我笑。按理说这也是没有新意的,但我总能找到新的可爱的点,比如她会很果断地从高处跳下;比如她会很勇敢地帮我赶走马蜂(我超怕那东西(:з)∠));比如她很知道闯祸与否的边界,不像我总是挨骂;比如她的小辫子永远都整齐顺滑,啊哈,跟她那破烂皮筋天壤之别呢。
嬉闹在那部分时光中占据大头,然静默也间或有之。文文有时会安静地坐着,望着远处发呆,我竟没有一丝好奇,也跟着望着同一处发呆。直到视野渐渐黯淡,凉风骤起,头脑却愈发通透,回过神来望向文文时,月亮竟先于暮色,从她的眸子中升起。我们好像站在空中,大地是一触即破的泡沫。
这段时光很快随着夏天结束了。印象中没有告别,没有”你住哪里在哪上学下次还要一起“之类的话,我甚至连文文的姓名都不知道,那个年龄没体验过失去,会以为生命中出现的人和事跟放假一样是可预期的。
后来的假期就再也没见过她,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打听过关于文文的事,身边的人也不曾提起,好像她只是空旷的天地间我的一个秘密,关于这个秘密,我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感想,只是偶尔想起会有一些感动。
可能文文真的不存在吧,她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玩伴,有点像头脑特工队里的”bingbang“、魔女宅急便里的小黑猫、龙猫里的大龙猫先生。她是一道防线,一个守护灵,渡过了,便不再有,长大了,就离开了。
可是这么多年过去,偏偏在今天,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文文,在那现实与梦境交错间,她的形象如此清晰。
2022年7月11日